跑司法新聞十來年,要說我從沒有寫錯新聞,那肯定是騙人的。可是,寫過再多次錯誤的新聞,都沒有以下我要談的這件事離譜。這起新聞事件,不但我報導出了錯,而且,全國跑過這則新聞的記者也都出了錯。直到如今,只要提到這件新聞,提到女主角「陸悌瑩」這三個字,恐怕還是會讓很多記者們恨得牙癢癢的。
最初,陸悌瑩這三個字,對我而言,並不具有任何意義,因為,我根本不認識她。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是在八十四年九月初。其實,說「聽到」她的名字,這說法也不精確,應該說,是「看到」她的名字。那是在報紙上的一則半版廣告裡,她的名字「陸悌瑩」三個字大大的登在版面上。
八十五年三月,首屆總統直接民選。因此,在前一年,幾位有心角逐總統大位的政治人物,就已經開始起跑了。這其中,監察院院長陳履安是最受矚目的一位。
陳履安的政治實力,與當時其他的競選對手,如李登輝、林洋港、彭明敏比起來,相對是比較弱的。事實上,大多數的政治觀察家,或是跑政治新聞的記者們,也多半不看好陳履安會當選。只不過,在當時的政壇上有所謂的「四公子」,陳履安剛好就是其一,而他的父親陳誠先生,也曾當過行政院長、副總統。政治世家出身的陳履安,在台灣的政壇上表現一向很好,他擔任監察院長之後,也頗受社會各界敬重,所以在國人心中,一直享有很高的清譽。誰也沒想到,身為國民黨員的他,會在總統大選時跳出來,和黨主席李登輝對決。
八十四年八月底,陳履安宣布參選總統,他召開了記者會,一方面,他宣布參選總統,二方面,他也表示,有某些支持他的企業家,受到情治單位的恐嚇和騷擾。不過,他不願意公布這些支持者的身分。他還說,甚至,連他的兒子都被「穿著中山裝、理了小平頭」的神祕人士跟監,而且,還有人寫信給他,說要「處理掉他的兒子」。消息傳出後,舉國嘩然,「白色恐怖」再現的說法,不逕而走。
就在陳履安表態之後,九月二日,國內幾家大報同步刊出半版廣告,署名「台灣欣俞」和「台欣電化」兩家公司的負責人陸悌瑩具名表示支持陳履安競選總統。
在國內商界,「陸悌瑩」這三個字是個完全默默無聞的名字,看到報紙上刊出那麼大幅的廣告,報社主管們都皺著眉頭問,「這陸悌瑩是誰呀?」可是,誰也沒有答案。這人,就像是平空創造出來的,沒有任何的過去背景可以追查。
剛巧,就在這時,台欣企業的負責人陸悌瑩主動和新聞媒體聯繫。她說,陳履安所稱「受到情治單位騷擾的企業家」,指的就是她。由於陳履安也沒有否認,因此,媒體立刻把焦點轉到她的身上,「陸悌瑩」三個字,也一夜成名。
根據陸悌瑩的說法,她是在得知陳履安宣布角逐下一屆總統之後,主動在報章上刊登半版支持廣告,而得罪了情治單位。陸悌瑩說,她以台欣公司的名義刊出廣告後不久,馬上就有調查局的朋友打電話勸告她,要她不要涉足政治,以免為自己帶來困擾。這個朋友並且告訴她,可能很快就會有情治單位人員來約談她。
陸悌瑩說,八月三十一日上午七、八點左右,她還在台北市仁愛路的家中,正準備上班時,突然有兩名自稱是調查局某單位的男子,到她家按電鈴,出示證件後,要陸悌瑩和他們走一趟。但是,陸悌瑩認為自己又沒有犯法,為什麼要跟人家走?於是她斷然拒絕。陸悌瑩說,她曾質問這兩名調查員為何知道她的住處?這兩名調查員告訴她,是調查局航業海員調查處的處長何建國以及基隆關稅局監察室主任錢玉雲透露給他們的。
對於這樣的說法,調查局航業海員調查處處長何建國當然全盤否認。他說,他全不認識台欣公司的總裁陸悌瑩,也從沒有指示部屬對陸悌瑩作任何調查。他說,海調處沒有台欣公司的案子,調查人員也不可能在沒有案源的情形下,去對台欣公司作約談或監聽等法律動作。
何建國跟我解釋,海調處主要負責偵辦的案件類型,大多是和海關方面有關的漏稅、走私、貪污案等等,而據他後來了解,陸悌瑩的台欣公司,作的就是進口家電的業務。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海調處最近幾年來辦過太多進出口關務方面的案件,而得罪了某些進出口業者,以致此時發生他和基隆關稅局監察室主任錢玉雲共同被點名的情形。
他也強調,海調處近幾年來都沒有接獲過檢舉台欣公司違法的案件,調查員不可能在沒有案源的情形下,去對台欣公司作任何動作,更不可能去騷擾任何人。對於陸悌瑩點名他介入此事,何建國說,他覺得莫名奇妙,更不知道對沒有作過的事情,要怎麼去澄清。
不過,何建國的說法並沒有辦法讓一般民眾相信。因為,在那個年代裡,調查局的確是常常在做些情報蒐集的工作,要說調查局在總統大選這一戰裡乾乾淨淨,完全不染塵,只怕沒有任何人相信。
我透過自己的管道,向調查局內部打聽,發現調查局事實上的確持續在注意陳履安的動向,包括他參選後的所有動作。不過,我的消息來源告訴我,這些工作原本就是調查局的工作職掌,但是,調查局人員絕不會作出逾越法律分際的工作,也絕對不可能恐嚇說,要做掉別人的孩子。
我的消息管道告訴我,調查局有一項常年性的工作,即是「國情調查」,對於任何和國家政治、治安有關的事件,都列入蒐報的範圍之列。在分工上,台北市調查處有一個「黨政組」,即是負責行政、立法、司法、監察、考試等五院的國情調查蒐報作業。有關監察院部分,調查局也派有專人經常出入蒐情相關情報。
所以,在監察院長陳履安宣布參選總統後,調查局對監察院的國情調查工作,重點當然就擺在陳履安的動向和發展上。原本負責監察院據點的調查員,即要更加強化情報蒐集作業,包括陳履安每一次召開記者會時的談話內容,以及有那些民間人士或團體拜會。調查員每天蒐報到最新情報後,即循情報傳送管道,先送回台北市調查處主管情報作業的第二科,經內勤人員彙整後,再報回局本部第一處統一處理。至於調查局本部第一處會把這些國情調查資料作如何運用,或送交那些人參考使用,則屬於高層作業,一般人根本就無從得知。
我的消息來源還說,監察院祕書長陳豐義是調查班出身,也幹過調查員,對於這種情報偵蒐作業,應該知之甚詳,因此,在明眼人面前,他們也不必避諱承認確有蒐報陳履安動向之事。不過,他強調,國情調查的工作,原本就是調查局的工作職掌,對基層調查員來說,有情報就要蒐報,沒有例外情形,至於他們把情報回報後,內勤或高層單位要如何運用,則非他們所能過問之事。
我很好奇的問,是不是只有這次的總統大選,調查局才這麼用心的蒐集某些特定人的資料呢?消息來源跟我說,事實上,情治單位在每一次選舉時,都會有不同程度的介入。鄉、鎮、市、村、里長選舉,情治單位可能較不會花太多心思,但到了省、市長、省、市議員、立法委員、國大代表選舉時,情治單位就可以說是已經投入大部分人力在作情報偵蒐的工作,而此次總統大選,情治單位所投入的人力、物力,更是居歷次選舉之冠。會造成情治單位如此大費周章的主要原因,除了總統大選對主政者而言,攸關整個政權是否能夠存續之外,另一項因素,則是監察院長陳履安的參選,對主政者已造成一定的的影響和壓力,使得當局不敢輕忽,以免一不留神,又重演前一年台北市長選舉時的「滑鐵盧事件」。
他告訴我,情治單位在此次總統大選前所進行的各項情報偵蒐工作,皆有如鴨子划水,可作而不可說。外人即使懷疑他們在收集選戰情報,但很難拿出證據來,而情治單位在遇到外人查詢時,則依例否認到底,堅稱絕對謹守中立原則,不作政治調查工作。但是,情報偵蒐工作原本就是所有業務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在選舉期間,收集所有和主政者不同立場的對手資料,更是第一要務。他很坦白的說,或許有人認為這是主政者濫用行政資源,但是,政治原本就是如此現實。以後換了人主政,也一樣會如此運用。即使如美國如此民主、開放的國家,每逢選舉期間,仍然免不了有情治單位的人員在替政府作些收集政情的工作。
那麼,這些工作都是由調查局獨立負責的嗎?這也不然。消息來源告訴我,在這些收集選情的情治單位中,「主力部隊」應該仍是調查局,但是,其他的「友軍」單位也會加入。他悄悄的告訴我,這次監察院長陳履安突然宣布參選總統,由於事出突然,事前沒有半點徵兆,台北市調查處黨政組主跑監察院的調查員根本沒有掌握住此一線索。在聯合報以一版頭條的醒目標題祭出「陳履安積極考慮參選總統」的獨家新聞後,不但其他新聞媒體主跑監察院的記者遭到單位長官的排頭,連調查局黨政組這名調查員也未能倖免於難,一樣被主管K得很慘。
所以,自從陳履安決定參選總統後,調查局相關單位就成立了一個代號為「追龍」的專案,任務就是要全面掌控陳履安參選的行動。在這個專案中,局本部主管情報工作的第一處和主管布建工作的第五處,是主導單位。而外勤工作則仍由台北市調查處負責。舉凡陳履安每天召開的記者會談話內容、接見的民間團體成員性質、支持者的背景分析,宗教界的動員主力,都是偵蒐的重點方向。
當然,調查員不可能真的那麼神通廣大,什麼事情都了解,很多線索,就只有透過記者取得。一些資深的監察院記者,最近可能就有感覺,主跑監察院的那名調查員,以前可能一、兩個月才和他們聯絡,現在幾乎天天電話聯繫。調查員打電話給記者,問的問題就是:「陳院長今天又說了些什麼話?有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調查員把這些粗淺的資料蒐集到手後,按規定以化名撰寫情報報告,回報到局本部分析處理。局本部第一處和第五處人員,就從這些資料中,過濾掉無用的部分,把有價值的內容再重新歸類。如果有須要進一步了解的地方,則再通知相關外勤單位作更進一步的偵蒐。
調查局作這些情報偵蒐的工作,當然不希望引起外界的注意,因此,姿態總是擺得愈低愈好。不過,有些外勤的調查員,或許是因為年紀輕、經驗不夠,又或許是因為求功心切,作起事情來不免操之過急,忘了情報工作是要以時間換取空間,卻以單刀直入的方式來偵蒐。消息來源告訴我,會發生了台欣公司總裁陸悌瑩公開指責調查局介入選舉,並恐嚇她不得支持陳履安這件事,很可能就是因為調查局的「小朋友」們不懂事,搞砸了。
我的消息管道還說,選舉的情報偵蒐工作,當然不只調查局一個單位在進行。他可以確定,除了調查局之外,憲兵調查組、安全局都已加入偵蒐的行列。外傳連保護元首和五院院長安全的警官一、二隊,也在聯指部的要求下,投身蒐報工作,但這部分則難以證實。
至於陳履安在記者會中宣稱,有人跟監他的兒子陳宇庭這件事,我的管道研判,應該不是調查局所為,而是憲調組的調查官幹的好事。
他說,憲調組是由負責台北地區衛戍工作的憲兵二0二指揮部負責。憲調組人力充沛,進行跟監業務時人手調度較不缺乏。而會跟監陳履安的兒子陳宇庭,倒不一定是真的想要去「處理掉」他,而是要追蹤他的動向。
他分析,在台灣現階段的環境中,情治單位雖然仍然是主政者的御用工具,但應不致於大膽到敢去進行政治暗殺的工作。而且,所謂的政治謀殺,在削弱候選人實力上,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會有負面的影響。以民進黨多年來的例子觀察,凡是曾是「政治受難者」或其家屬,無不在選戰中報捷,情治單位如果真的如陳履安所言,把他的兒子「處理掉」,則陳履安可能還真的會當選下一屆總統。
但情治單位也深知,陳履安在宣布參選下一屆總統後,目前已經是檯面上被眾人鎖定的目標人物,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旁注意。也因此,陳履安即使想和某些人搞些串連活動,他也不可能親自出馬,能作為先鋒替他探探虛實者,則以他的兒子為最有可能。在這種情形下,情治單位自然要寸步不離的緊跟著陳宇庭,查探他的行蹤,以便在有風吹草動時,掌握第一時間的情報。
至於陳履安所說,跟監他兒子的人,是「穿著中山裝、理小平頭、開轎車、車上還插著國旗」,我的管道說,這種說法可能就有些離譜。因為,會去進行跟監的情治人員,就怕被人識破,連憲調組的調查官都已經不理平頭了,那裡可能還會有理平頭的人去進行跟監呢?
我聽他說了半天,覺得自己好像在聽故事一樣,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因為我的消息來源非常權威,我相信他的說法應該有一定的可信度,所以,在他和我接頭過之後,我把這些消息發在報紙上,自然又引起了一陣轟動。
就在我們新聞把這件事炒作得非常大的時候,陸悌瑩開了記者會,也上了TVBS21000全民開講節目。她對外宣稱,兩名調查員到她家揚言要約談她時,整個過程都被她家的閉路電視監視系統全程錄下。因此,情治單位騷擾她的證據,可以說是十分充分。另外,在兩名調查員出示證件時,她也記下了這兩人的姓名,證據更是確鑿。陸悌瑩一再揚言,她要在適當時機公布錄影帶,外界也就愈發好奇,想看看是那兩個「笨探」,被陸悌瑩的錄影機錄下身影。
不料,在此之後接連兩次的記者會中,陸悌瑩都放了記者們的鴿子,錄影帶始終不肯公布出來。這下子,不但我們這些記者覺得有些奇怪了,連原本一直處於挨打局面的調查局,講話也變得大聲了。調查局長廖正豪說:「誰去騷擾她,可以請她公布錄影帶出來看看嘛!」、「陳履安先生自己是監察院院長,如果他認為情治單位介入選舉,可以請監察院調查嘛!」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天,我的呼叫器響了。原來,陸悌瑩打電話到報社,她表示想約我到她的辦公室談談。我接到指示後,飛車趕到長安東路的台欣公司。到了那兒一看,那公司的規模還不算小,員工大約有幾十人。經過祕書的安排,我進到了最裡面一間的小辦公室,不久,其他幾家報社的記者也來了。大夥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陸悌瑩葫蘆裡要賣些什麼膏藥。
過了一會兒,陸悌瑩進了辦公室,她先跟我們道歉,表示她的工作太忙,一連趕了好幾個會,接著,她又提到最近這一段時間,她的精神壓力相當大,因為,情治人員總是不斷的騷擾她,讓她生意很難做下去。在談話中,我們一直追問她的身分以及出身背景,而她也不正面回答,反而有意無意的掏出皮夾,像是要找些什麼資料似的,而她的身分證,卻很巧妙的剛好從皮夾中掉出來,四平八穩的掉在辦公桌上。眼尖的我,一眼就看到那是她的身分證,因為,上面有她的相片,而身分證上面的姓名欄,也的確寫著「陸悌瑩」三個字,我還看到,她是民國四十年出生的。
陸悌瑩很快的把她的身分證撿拾起來,收回皮夾去。但在這一小段時間,我又看到她身分證的背面。我看到,她的配偶欄是一片空白,代表她目前單身。而住址部分,因為被她的手指遮住,倒沒看清楚。令我很訝異的是,我看到身分證背面的父母欄上,父親的名字是「陸潤康」。
陸潤康曾是國民黨時代非常有名的財經大臣,我們從來也沒聽說過,他有一個名叫陸悌瑩的女兒。雖然,之前就已經有人說,陸悌瑩就是陸潤康的女兒,但我們報社跑財經的記者親自向陸潤康查證時,陸潤康卻表示,他根本沒有女兒。可是,現在我卻親眼目睹了陸悌瑩的身分證,上面記載得很清楚,她的父親的確是陸潤康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愈來愈感到狐疑了。
我問她,和陳履安之間的交情如何,她為什麼要支持陳履安選總統?陸悌瑩語帶玄機的告訴我:「我是學佛的人,我不能說謊。有人問我認不認識陳履安?要我怎麼說?我不能說我認識他,但要我說我不認識他,這又違反我的個性。你們不要再逼問我了吧!」
說著說著,她又繼續掏她的皮夾。這時,一張她和陳履安合照的相片,不小心從皮夾中掉出來。這一次,我不等她收走,飛快的一手把相片奪過來看。她也不攔阻。
這是一張已經護貝過的五X七相片,相片裡面,陸悌瑩和穿著夾克的陳履安挨肩站在一座佛堂前。其他的記者也都湊過來看著這張相片。陸悌瑩像似被人發現祕密似的,有些無奈說:「如果我不認識他,怎麼會和他照相?這座佛堂,是我仁愛路家中的佛堂。你們說,我認不認識他?我和他的關係怎麼樣?」她又很緊張的交代:「這一段可不可以不要寫出來?否則,我如果受不了壓力,我會自殺!」
她還告訴我們,為了支持陳履安,她已經提供了一間辦公室作為陳履安競選辦事處。不過,我覺得很奇怪,她要求我們不要在她和陳履安兩人關係上作文章,但卻又有意無意的出示她和陳履安合照的相片。她的動機,讓很多人猜想不透。
接著,我又問到了她之前口口聲聲說的那卷錄影帶,問她能不能拿出來讓大家瞧瞧?我說:「陸姊,現在調查局的說法對妳很不利,妳手上如果真有證據,就拿出來讓大家看看,我們也好在新聞上幫妳平反。如果妳一直不拿出來,我們也沒有辦法幫妳說好話。」
她點點頭,表示願意。但突然間,她眉頭一皺,隨即用手著自己的心口,臉上也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我們都嚇了一跳。她很衰弱的說,她有心臟病,最近這段時間,她受的刺激太多,心臟受不了。
一位男記者馬上發揮「英雄救美」的本色。他很溫柔的扶著陸悌瑩,要她坐下,而且幫她倒水。陸悌瑩很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包包中翻出一小瓶藥,當著我們的面,一口氣吞了兩顆。
她喘了一會兒之後,告訴我們:「你們坐一下,我去把錄影帶拿出來。」說完,她起身離開辦公室。
我們這群記者在她辦公室呆坐了半個小時,菸都抽了好幾根,卻始終沒見陸悌瑩回來。我覺得有些怪,就推門問坐在門口的小姐:「請問,總裁到哪裡去了?」
這位小姐也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說:「她剛剛出去了呀!她說,她跟你們談完了,因為有事,所以她先走了。她說,你們忙完了之後就會回去,不是嗎?」
我們這時才知道,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們竟然被她放了鴿子。
懷著一肚子的火,我們離開了台欣公司。此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不過,她有時候會主動打電話和我們聯絡。我想,我大概是不得人疼的那類型記者,每次她打電話來時,我總會問一堆她很難回答的問題。後來,她乾脆就不打電話給我了,反而常常打電話給我對手報的記者。這在新聞競爭上,當然是很不利的。
有幾次早上,我們一群記者到法院跑新聞時,就看到我對手報的記者露出很得意的表情說:「哎呀!陸悌瑩昨天晚上又打電話給我了呢!而且,一聊就聊了兩、三個小時,累死我了。哎!今天的稿子寫不完囉!」
聽到這話,我氣得半死,可是又無可奈何。事實上,我想,我對手報的那位同業,和陸悌瑩的配合度也真的比較高,每次陸悌瑩打電話給他「星夜談心」後,他第二天都會發一篇大大的長稿,讓陸悌瑩的聲音能夠出現在報端之上。那肯定比打電話給我強多了,因為,我常會質疑她的說法有漏洞,我想,她大概覺得我對她沒有那麼多善意,她也懶得與我溝通。
半個多月後,陸悌瑩發出傳真說,因為調查局持續的打壓她,所以,她決定要結束台欣公司,但是,她支持陳履安的決心不變,她要繼續跟調查局拼下去。
這下子,陸悌瑩簡直變成了一個悲劇英雄了。社會各界對調查局愈來愈不諒解,調查局拼命的解釋,可是沒有人理會。
事實上,調查局對陸悌瑩也充滿了好奇。從陸悌瑩點名,指稱調查局對她和她的公司進行騷擾、恐嚇之後,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就展開了自清行動。駐區督察發下調查表,要調查員自己填寫,是否認識陸悌瑩這個人?有沒有和她接觸過?但是,沒有人承認曾經和陸悌瑩有任何接觸。
在自清行動告一段落後,調查局隨即對陸悌瑩這個人展開了另一波的身分查訪工作。
可是,在這次的查訪行動中,調查局卻意外發現,戶政資料中根本沒有「陸悌瑩」這號人物存在。由於陸悌瑩曾說,她長年居住海外,最近才回國,調查局於是再從境管資料中下手,可是,依然查不到「陸悌瑩」入出境的紀錄。這也就是說,「陸悌瑩」這個名字,很可能是個假名。
十月二十七日,TVBS電視台總經理,也是2100全民開講節目的主持人李濤,在他的節目中宣布一個爆炸性的消息。他說,經過TVBS私下查訪,發現「陸悌瑩」這個身分是假的。這枚震撼彈投下,全國又為之轟動。
也在同一天,一直被陸悌瑩「點名」教唆調查員騷擾她的調查局航業海員調查處處長何建國,也向台北地檢署提出告訴,控告陸悌瑩涉嫌誹謗。他接受我訪問時表示,他根本不認識陸悌瑩這個人,也從未指示調查員對她進行調查。陸悌瑩先是聲稱掌握調查員騷擾她的錄影帶,但始終不肯公布,這對他的名譽造成極嚴重的傷害,他必須為個人的權益而戰。
他說:「事情總要弄清楚,看看是誰在說謊。」
好吧!就算陸悌瑩這個名字是假的,就算她是在裝神弄鬼,但她的真實身分是什麼呢?她的目的又是什麼呢?調查局想,既然台欣公司經營的業務,都是進口家電產品,她應該和海關方面有所聯絡才是吧?調查局馬上從海關單位追查,這時,調查局得到了另外一個名字──「林潔君」。不過,再往下追查,林潔君依然是個沒有身分的名字。
當調查局發現陸悌瑩的身分愈來愈可疑時,調查的行動也就愈來愈檯面化。調查員透過關係,弄到陸悌瑩兩支行動電話的號碼,以及她的住家的三支自用電話號碼,再從電信局追查,這時,卻發現,五支電話都已經停話,而且電話登記的姓名,都不是她本人。她當然更不住在仁愛路的住所了。
「陸悌瑩」究竟是何許人?調查局可以說摸也摸不透。調查局從台欣公司的公司登記資料追查,卻只發現台欣公司登記的負責人是「曾瓊姿」,公司所有股東中,沒有一人的名字是陸悌瑩或林潔君。但她如果不是台欣公司的人,為何在台欣公司中,有一間供她個人使用的辦公室?公司員工看到她為何毫不覺得唐突?
事件發展到現在,有愈來愈多的疑點出現。首先,調查員到陸悌瑩仁愛路的住所再次勘查,發現這個住所中,根本沒有安置閉路電視系統,這也證明,她一開始宣稱掌握住騷擾她的調查員錄影帶,極可能是在說謊。其次,她對外宣稱,她的父親是陸潤康,但陸潤康根本沒有生過女兒。她說,她和陳履安是在南部某佛教聚會場合結識,合照的相片,是在家中佛堂前的合影,但陳履安後來卻說,他以前根本沒有見過陸悌瑩,合照的相片是陸悌瑩提供辦公室時,他到這間辦公室參觀,應陸悌瑩要求而留下的合照......。
這些疑點似乎透露出,陸悌瑩幾乎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布下了一個局,讓大家都不自覺的跳入了她的陷阱。她配合陳履安的說法,使得「白色恐怖」事件具象化,等到社會陷入一片動盪不安後,她又抽身而退,絲毫不留下任何痕跡。但她的用意到底是什麼?沒有人猜得透。
不過,調查局方面已經有了共識,這個讓調查局灰頭土臉的女子,可不能讓她這樣放把火後,就拍拍屁股離開。調查局人員私下告訴我,他們就算用盡一切力量,也要查出陸悌瑩的真實身分,並且公諸於世。因為,調查局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容忍這種「太歲爺上動土」,然後一走了之的事情發生的。
努力終於有了代價。
十一月二日,調查局發布新聞稿,很得意的宣布,經過一個多月的追查後,終於查出陸悌瑩的真實身分是「林菊芳」。
調查局說,台欣公司的創辦人並不是她,而是曾明宏。幾年前,曾明宏和妻子離異後,林菊芳即和曾明宏有一段時期的親蜜關係,後來才被曾明宏帶進台欣公司。兩年前,曾明宏過世,林菊芳即接掌台欣財務大權。
調查局說明查訪的過程。他們說,在這一個多月間,調查局清查了全台地區的所有戶籍資料,發現全台灣沒有半個叫做「陸悌瑩」的人。因此,他們研判,「陸悌瑩」應該是假名。
之後,辦案人員到台欣公司查訪時,台欣公司上下卻都表示,對於「陸悌瑩」的身分,也毫無所悉。他們只知道,台欣公司創辦人曾明宏和妻子離異後,便與一個很神祕的女人交往密切。後來,曾明宏更把她帶進台欣公司,總攬財務方面的工作。兩年前,曾明宏過世,把公司交給長年旅居美國的妹妹曾瓊姿經營,但公司實際經營權卻仍然由這個女人掌管。公司內部人員也不敢過問她的身分,只叫她「陸姊」。
調查局於是再透過海外關係和曾瓊姿聯繫,終於查出陸悌瑩的本名叫林菊芳。有了名字之後,一切就變得相當順利。透過前科資料查詢系統,調查局赫然發現,林菊芳竟然有多次的竊盜、偽造文書等前科,且曾四進四出新竹少年監獄。辦案人員到監獄調查林菊芳入獄時所填寫的身家調查資料,其中雖有詳細記載她的家世,但調查局人員仍然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從前科資料表中,調查局人員發現,林菊芳在七十三年時曾因涉及行賄罪遭到通緝,她的通緝時效為十二年半,一直要到八十六年中才超過追訴時效。調查局人員說,如果林菊芳好好的待在台欣公司,可能一直到超過追訴時效,還沒有人會發現她的身分,如今,她自已跳出來誣指調查局騷擾她,反而使她一直刻意隱藏的身分提前曝光。調查局也一定會把她追捕到案。
我很好奇她為什麼會被通緝。調查局人員告訴我,林菊芳在七十三年服刑時,竟然指控新竹少年監獄的管理人員收受她的賄款。後來,由於她指控的內容完全提不出證據,被她指控收賄的管理員都被檢察官不起訴處分,但她因為一直沒有出庭,反而被新竹地檢署檢察官依行賄罪通緝。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我喃喃的說:「不會吧?原來,她從年輕的時代開始,就這麼一路騙下去呀!」
十一月四日,調查局海調處處長何建國控告陸悌瑩的案子第一次開庭,當然,陸悌瑩沒有出庭。
何建國處長出庭了,在進入偵查庭之前,他接受我的訪問。他很激動的表示,這次調查局受到林菊芳的誹謗,對他個人以及對整個調查局的傷害都太大,他必須循法律途徑來解決這件事。如果,林菊芳真的有證據證明調查局的確曾經騷擾過她,請她提出證據來,否則,就應該還他和調查局一個清白。
他說,從九月二日到九月二十日之間,全國各大媒體都陸陸續續刊出「陸悌瑩」指稱調查局恐嚇、騷擾她和台欣公司的新聞,「陸悌瑩」並聲稱掌握錄影帶。何建國說,他從沒有見過「陸悌瑩」,也不知道她的本名是「林菊芳」,更不會去恐嚇、騷擾她。
另外,以證人身分被檢察官傳訊出庭的基隆關稅局監察室主任錢玉雲也說,他雖然是六十三年間調查局調查班第十一期結訓的調查員,但他調到基隆關稅局後,已經不是現職的司法警察,他也無權去調度、指揮現職的司法警察去作非法的約談、騷擾行為。錢玉雲強調,林菊芳說,八月三十一日上午八時三十分左右,有人到她台北的住處約談她,但那一天上午,他八時十分就到基隆的辦公室簽到,不可能在短短的二十分鐘之內,又趕到台北去。何況,他根本不知道林菊芳住在那裡。
錢玉雲回憶說,在這件事情爆發前,五月二十三日,一名自稱是「陸悌瑩」的女子,到他辦公室拜訪他。這名女子自稱是陸潤康的女兒,在一家基金會作事,想要向他請教有關海關稅則方面的事務。這名女子自稱,她認識他一、二十年,當時,錢玉雲即覺得懷疑,因為,他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名女子,不過,「陸悌瑩」告訴他,可能是他忘了。
他說,他事後想想,他只見過「陸悌瑩」這一次面。最近,從報章上他才得知,原來「陸悌瑩」是林菊芳的化名。他說,他一直想不透,為什麼林菊芳要找上他?他和林菊芳根本沒有任何交集,也沒有得罪過她,為什麼要揹上這種不白之冤?
陸悌瑩,或者,我們現在應該叫她「林菊芳」。林菊芳失蹤了嗎?其實並沒有。在開庭的前一天中午,她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她說,她目前仍在國內,但很擔心被捕,所以暫時躲藏起來。她坦承,「陸悌瑩」的確是她的化名,但她強調,她的確被調查局騷擾,她也真的握有錄影帶,她會在適當時機公布。
在電話中,林菊芳不願意說明她目前人在何處, 也不願說明她為何要以化名出現,她只是一再強調,她真的被調查局騷擾和恐嚇,她也真的握有錄影帶,她會在適當時機公布。但目前,她心情很亂,不知應該如何來面對一切。隨後,她匆匆的掛掉電話。
十二月十五日,著名的整型外科醫師雷子文到台北地檢署控陸軍總司令李楨林上將、軍醫隊隊長許志雄中尉涉嫌業務過失傷害,並指控前陣子的新聞焦點人物「陸悌瑩」林菊芳涉嫌謀殺。沈寂了一個多月的名字,又再度被提及。
雷子文為何要控告林菊芳呢?他說,他的兒子雷政儒原本服役於陸軍飛彈指揮部,於去年十一月三日被人發現以軍用皮帶吊頸死亡。雷子文說,雷政儒被發覺時,尚未氣絕,但卻遭不具醫師資格的軍醫隊隊長許志雄當場宣布死亡,以致延誤急救時間,許志雄的行為已違反醫師法,自應負業務過失傷害責任。而陸軍總司令李楨林上將,職司陸軍軍官的任命及調配責任,但他卻任命不具醫師資格的許志雄執行醫師業務,亦有管理過失之嫌。
「這件事又和林菊芳有什麼關係呢?」我很不解。
雷子文說,雷政儒死亡前,曾打電話回家,聲稱發現「陸博士」的祕密,陸博士要殺他滅口。後來,雷政儒死亡後,他才發現,所謂的「陸博士」即是化名為陸悌瑩的林菊芳。雷子文說,林菊芳曾多次自由進出陸軍飛彈指揮部,而且和飛指部少將指揮官夏廣建過從甚密,雷政儒可能發現其中有所疑問,才會遭人殺害滅口。因此,他也要指控林菊芳涉嫌謀殺。
雷子文說,雷政儒死亡一年之中,他曾不斷求助於各單位,包括飛彈指揮部、陸軍總部、國防部、監察院等,但由於事件調查始終侷限於軍方層層節制中,以致一直無法發覺事實真相,他在萬般無奈下,只好求助於司法機關,希望藉著司法正義的力量,還他一個公道。
不過,雷子文的指控也因為一直無法提出具體事證,這件案子最終還是不了了之。而萬念俱灰的雷子文受不了心靈上的折磨,竟然在八十六年十一月十六日自殺身亡,留下了一個悲劇的結局,不過,這是後話了。
身分被識破的林菊芳,很快的就沈默了下來。她的行蹤不明,像是從人間蒸發似的,無影無蹤。慢慢的,我們這群被她騙得好慘的記者們,也漸漸的把她從記憶中淡化掉。可是,到了八十五年間,一切又峰迴路轉了。
八十五年八月十七日晚間,保七基隆三中隊在基隆港口攔檢一艘剛剛返航的漁船「興達三號」,在這艘船上,員警們查獲多名大陸偷渡客。令人好奇的是,有了如此良好的成果,但員警卻沒有罷手,他們反而在船上翻箱倒櫃的搜索,結果,在暗艙裡,他們又發現了一名偷渡客,這人,就是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的林菊芳。
事實上,保七總隊並不會算命,他們怎麼會知道林菊芳就躲在這艘船上呢?
原來,自從前一年林菊芳在台灣闖下大禍之後,調查局就發誓一定要把她逮捕歸案。但是,在展開蒐捕行動前,林菊芳卻在八十四年十一月,從新竹南寮漁港偷渡出境,跑到北京躲藏起來。林菊芳雖然躲在大陸,但調查局卻沒有放鬆對她的監控。幾天之前,調查局獲悉,林菊芳試圖從北部海域入境,而且將會搭乘「興達三號」漁船上岸。於是,調查局馬上把這個消息傳給保七基隆分隊,鎖定這艘船返航的時間,進行逮捕。換句話說,保警上船搜索時,根本不是要查大陸客,目標就只有林菊芳一人。這船上多載了幾名大陸客進來,其實只是被林菊芳給拖累的。
聽到這個消息,我忍不住失笑。我想,從民國七十三年至今,林菊芳似乎就一直是個「製造是非,拖人下水」的爭議型人物,被她沾到的人,大概都只能自認倒霉吧!
林菊芳落網之後,隨即就必須面對司法偵訊。由於她是通緝犯,警方依規定把她解送到新竹地檢署歸案,檢察官下令她可以以一百萬元交保。但是,林菊芳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既然籌不出保釋金,她只好在新竹看守所裡蹲了一夜。
第二天,檢察官改變心意,不再准許林菊芳交保,下令要繼續羈押她。但是,押了沒兩天,檢察官清理林菊芳七十三年間的積案,卻發現她被控的竊盜、詐欺、行賄罪,都有證據不足的問題,只好把她不起訴處分。不過,她被調查局海調處處長何建國控告的誹謗案,以及偷渡回來所涉及的違反國安法案,還有她用假名字的偽造文書案,可都還沒了,因此,她還有漫長的官司要打呢!
故事,到這裡應該要劃下句點了吧?那可不一定喔!
八十九年三月九日上午,林菊芳突然出現在調查局門口。她跟調查局總值日官檢舉說,前法務部長廖正豪、交通部長葉菊蘭、陸軍一位姓戴的政戰主任和農民銀行總經理黃清吉等人涉貪污瀆職。
她說,廖正豪、葉菊蘭在法務部長、立委任內,利用權勢打壓抹黑她,導致前空軍飛彈指揮部少將指揮官夏廣建受牽連下台。前陸軍將領戴姓政戰主任則是騙財騙色,利用她前夫之子在部隊服役經常逃兵為要脅,要她拿出數百萬元,還必須犧牲肉體。她說,這些「黨政軍要員」有的利用權勢打壓抹黑她,有的騙財騙色又收受賄賂,都應該徹查法辦。她並且強調,她一意尋死,而且已經在台北縣中正橋和新店碧潭投河自殺五次。她說,等她做完這些該做的事後,她會選擇「自己該走的路」。
她一口氣說完之後,沒有提供調查局任何書面證據,卻留下一封遺書,然後揚長而去。調查局雖然感覺錯愕,但仍依規定受理。看來,這真應證了那句古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到頭來,林菊芳還是改不了一天到晚檢舉別人的習性呢!